李星文博客

  李小龙是个熟悉的名字。周星驰尊他为“我心目中浩气长存的伟大武术家”，成龙自立门户要说“我要做成龙第一，不做李小龙第二”。李小龙电影片段是香港导演们永远致敬和戏仿的题材。迄今为止，他仍是在全世界名头最响的中国功夫演员，而且因为英年早逝，他肯定会成为世界电影史首先记住的中国演员。

  就像中国人在没有接触真正的星战电影的时候，先接触了星战亚文化--一《恐龙特急克塞号》之类的科幻剧。在没有接触真正的李小龙之前，我最先接触的也是李小龙的模仿秀：1981年，梁小龙在《霍元甲》里，踢出凌厉的“回旋三踢脚”，单枪匹马踏平虹口道场，迎着黑狗子们的枪口腾空而起。1991年，周星驰在《新精武门》里，凭一只力大无穷的右臂，逼着瘦翻译把“东亚病夫”的横幅吃了下去。1994年，李连杰着一身笔挺的中山服，在袁和平的帮助下，演出了电影史上长得最帅、打得最漂亮的陈真。1995年，张学友在王晶的《鼠胆龙威》里，扮演过一个在片场尖叫着做几个假动作便对手打得落花流水的天王巨星。其实，这些片段的源头都是一部叫做《精武门》的电影，李小龙扮演了回国为师傅霍元甲报仇的五师兄陈真，擦鼻子、尖叫、双截棍是他自创的招牌动作。

  看足了模仿秀，直到2003年，我才真正看到经过数码修复的原版《精武门》。我没什么激动得无法自持的感觉，虽然知道这部片子当年的票房神话和风靡程度，在电影技术和精神上的开创性意义，这么多年被这么多导演反复咀嚼就说明了它的不朽，可我的观感就是平淡得很，除了那几声原版尖啸最振奋耳馍以外，别的只能说片不如新人不如旧，巨人的高度怎么也比不过站在他肩膀上的这些人。他的四部电影《唐山大兄》《精武门》《猛龙过江》《龙争虎斗》，加上半成品《死亡游戏》补拍而成的《死亡塔》已全看过，我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回到三十年前，假想自己就是那个坐在黑暗中激动不已的少年周星星，感受在电影科技尚不昌明、武打技巧还在摸索的时代，李小龙横空出世的伟大意义。真的是很累，因为根据“三个代表”理论，我不代表你，也不代表他，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谁让我没赶上那个年代呢，当你不是历史的缔造者、跟风者甚至旁观者的时候，你无论如何进入不了那个热腾腾的气场。李小龙的流行，一方面由于独特的拳脚表现方式，另一方面是他对“中国人”这一概念的弘扬，给了当时很多海外华青们精神上的归属感。就像汪嘉伟在八十年代初喊出“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时代心声一样，过了特定的情境就是一句寻常的口号。我再怎么理性上赞赏那些从无到有的创设，总无法对这些隔代传奇全情投入。而且我很怀疑，那些与我年龄相若甚至更小的观众，对老英雄们那么忘我地迷恋和溢美，是不是真的进入状态了，是不是只是进入角色而已。

  立足于作品的那份新鲜感是永远补不上了，反倒有一些香艳的东西穿越了时空。在我们这个把死人也要起于地下娱乐一番的时代，像李小龙在丁佩香闺的神秘死亡，李小龙和“御用”女主角苗可秀的暧昧关系，每隔一段时间比如去世三十年这样的日子，就会有人拿出来穿凿附会一番。在我跟着大伙凑热闹时，他的两则随笔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则说他在美国、香港两地奔波的不同感受，由片场到生活，一则是像《罗兰小语》《刘墉随笔》一类的思辩性短语：

     “人皆有一种相同特性，便是不喜欢被人操纵，不喜欢负责任，这是一般人恶劳喜逸的思想，本来不足为奇，但由于种种问题，人类便不得不改变这种观念，并且认为服从是一种美德。”
      “对于天生的才干我们不会觉得可贵，只有对模仿学习和锻炼出来的技巧才会重视。同时还要经过一番努力和奋斗才会觉得可贵，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似乎没有什么价值；这种自然而根深蒂固的思想一时间是难以剔除的。”

  他用斯宾塞和拿破仑的话引证自己的观点，他像一个学人一样三省吾身。他由半红不绿的美国电视演员，到炙手可热的香港电影明星，再杀回好莱坞成为世界级巨星，由台前表演过度到自编自导自演，关键在于他善于思考，能在有限的机会中充分发挥创造力。这一点上，他的后辈成龙、李连杰跟他一样，都不是头脑简单的赳赳武夫。成龙现在变成了满世界宣传华人当自强“主旋律”的男高音，李连杰在印尼海啸死里逃生后就快顿悟成佛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忆，对于李小龙，我未能躬逢其事，就意味着永远错过了，毕竟你再跟他的文章心有切切，他也不是个精神导师。李小龙是周星驰那拨人的心肝宝贝，而周星驰是我们这拨人的精神印记。这么说就顺了。